光緒七年正月十二日/公元1881年2月10日《申報》：

晴窗晤對，雅侶嘯歌。談及時事，有慨然興者曰：方今中國，上下交困，財用不充極矣。無論與俄國所議一事，戰(zhàn)則軍需浩繁，餉項千萬；和則歸地償銀，亦須巨款。當局者不知計之所出，正深罄縣之慮，即以國家應辦之事，言之如軍務之后，繼以善后、水利、屯田、興養(yǎng)、立教，在在非有巨資不可。內(nèi)地各省協(xié)撥已窮，乃不得已而借洋債，拼出重利，假手商人。雖曰濟急之策，而以款抵款，先成目前之用，已增此后數(shù)年之竭蹶，而況乎本利遞還，暗中消耗者又不知若干也。

然借洋債實非常策，而不借洋債，究無善策。目下，俄人和、戰(zhàn)之局未有定見，以傳聞之詞度之，事固不至十分決裂，而各處添設(shè)防軍、增置炮械，其費幾何，議定之后，償?shù)刂y又需幾何，合內(nèi)地十余省之財，恐不足以濟其用。吾知舍借洋債以外，必無生財之法也。

上年冬間，盛傳左候帥晉京后，見諭旨知系左候自請陛見，而究其自請陛見之所為何事，則固不得而知。確否？亦不知。此時又借洋債，果為預備與俄交戰(zhàn)之兵費？抑因上年借充善后經(jīng)費，尚不敷用，或?qū)⒂薪ㄔ扈F路等事，故不得已而又欲借洋債乎？

竊謂，左候之來述職之常情，其有無關(guān)系重大之事，要不可知。第以今日而借洋債，各西國尚無不允。所惜者，前借之數(shù)已巨，凡中國實在可恃之款，如海關(guān)、稅厘皆已作抵于他國，錢糧、鹽課，數(shù)多者，自有應支之款，正關(guān)稅榷數(shù)少者，悉濟內(nèi)府之需，此外，開礦則無成效可收，輪船亦無余利可獲，捐官抽厘亦徒有虛名而無實得，正不知以何者為抵，而況借無已時，還亦無窮期乎，是則大可慮也。

余曰，以借洋債為得計者，取其銀現(xiàn)成議允，即可交付耳。若通盤計籌，在中國亦甚不值得，豈左候諸人而見不及此？吾意，如所借之款，尚不比軍餉之急，則就目前上下之勢論之，舍洋債以外，猶有一策可進焉。

泰西各國君民通財，官商一體，故往往絕大之事，業(yè)經(jīng)眾合而成之，而惟國家鈔票通行一法，尤為輕而易舉。蓋國家之財用，猶之商人之資本。今有一商設(shè)鋪于此，其本銀一萬兩，謂止能儲萬兩之貨，營萬兩之利，則通年所入，雖不為人欠倒，亦終有限。若寶銀一萬而能于市上博十萬、五萬之出入，則一二年之后，資本加倍可也。

西國深知此意，故由國家出票，以通行于民間而漸至于他國，一紙之微，足為千萬之用，而商民之銀，亦皆附之，即有以票發(fā)銀者，現(xiàn)銀亦能應付，是以其于通商一道，能獲利大利也。今中國雖曰財用不足，而官商之富者，家資數(shù)百萬亦所恒有，一郡一縣之中，無慮數(shù)戶，其止自為經(jīng)營而不能國家合者，以國家之銀儲存而不流通，全盛之世，部庫貯銀千萬，無敢以發(fā)商生息，請者政體然也。惟國與民不通財，故上則一經(jīng)耗用而日見其少，下則各處營謀而其力終弱，開礦筑路，所以不能為者，正坐此耳。

誠能設(shè)一官銀行，由戶部印發(fā)鈔票，而以官商之私財為附本，以資挹注，于國于民交相通用，而后，其票漸行于他國，遠方商旅亦互為兌用，如西商銀行之鈔票通用于市上，行之已久，且無有以票兌銀者。假令有大興作購鐵購煤與夫一切外洋所產(chǎn)之物，雖千百萬，亦止一票往來，則鐵路、電線等事，成之易也，又何必以款抵款，而借洋債、拼重息乎？夫中國所出無是事者，說者為中國自有體統(tǒng)，君民不相通財，官商各安定分，若上下交征，是無貴賤之別也。然獨不思不通財于民間，而通財于外國，尤非政體之所宜乎？，茍能一變計焉，吾知胥天下之富人皆愿挾資本以來矣，數(shù)年之后而謂官票不通行于四洲之上，吾不信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