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十六年二月初十日/公元1890年2月28日《申報》:前明崇禎間,流寇蠡起,國用絀,軍餉竭,遂有創行鈔法之議。建議者有九妙十便之說,既而闖、獻【指李自成、張獻忠】渡河,乃不果行。我朝咸豐初,發逆【太平天國】倡亂,國用絀,軍餉竭,亦有創行鈔法之議。建議者臚陳史策所載鈔幣之利,既而責成鹺賈【指鹽商】,令行之于民,而民不受,卒不果行。然京師大小錢莊通行
光緒十六年二月初十日/公元1890年2月28日《申報》:
前明崇禎間,流寇蠡起,國用絀,軍餉竭,遂有創行鈔法之議。建議者有九妙十便之說,既而闖、獻【指李自成、張獻忠】渡河,乃不果行。我朝咸豐初,發逆【太平天國】倡亂,國用絀,軍餉竭,亦有創行鈔法之議。建議者臚陳史策所載鈔幣之利,既而責成鹺賈【指鹽商】,令行之于民,而民不受,卒不果行。然京師大小錢莊通行錢票,自京錢一吊至百十吊不等,貿易場中轉相授受,未嘗有所窒礙、阻滯也。
夫有奔走天下之權,經廷臣反覆之議,取前代無弊之法,平易便民之政,乃竟不行。而阛阓商販、市井駔儈之徒反得而行之,挾籌策權子母,以享其利。民皆知其有所利而心悅誠服,坦然不疑者,何也?此其中蓋有術焉。
從來議鈔法者,綱舉目張,條分縷析,娓娓數萬言,其為術也。多矣,不知繁重軫葛,百弊叢生;其所以不行者,非無術也,正以多述故也。
鈔法之術,無他,一言以蔽之,曰“信”而已矣。
夫民之性愚而多畏,民之心直而多疑,使立一法于此,家喻戶曉之日,爾必從我之令,聽我之言,不然,我將有以處爾聞者必相告,掩耳而走,不待其辭之畢矣。求民之信,而民愈不信者,勢也,亦理也。民之不信鈔法也,固然其無足怪,然則鈔法其將窮盡術乎?曰,鈔法之取信于民也,必使民知鈔幣之無異于銀錢,而后可也。此不求信而民信之之術也。何以言之?民之行銀錢也,久矣,一旦易之以鈔法,即使民皆相信,又安肯舍久、已通用之銀錢而易一從未經見之鈔幣乎?故必使鈔幣無異于銀錢而后可也。且鈔法所以代銀錢,仍當用銀錢以濟鈔法及不及,若至輕之錢幣值錢百文,至輕之銀幣值錢一兩,則數錢之銀、數十文之錢不得用鈔幣矣。
今有人入市購物,價銀一分,袖出一兩之鈔幣,令其找出,市人立找銀九錢九分,無難色,此無異銀錢之驗也。竊怪前人鈔法之議,必曰鈔法較銀錢尤便。夫較銀錢尤便,是即較銀錢為有異也,此其所以不行也。請略舉其謬談焉。
議有曰,鈔法為盜賊所搶劫,開明某號某數,呈報掛失,作為廢紙。信如是,則市上所有鈔幣,民皆疑其為盜賊而不敢領受矣。又曰,不用銀,用鈔,其銅悉鑄軍器,如是,則民有錢幣而無所取錢,錢幣將廢而不行矣。又曰,民間貨賣,并不可用銀,天下之銀可盡入內庫,如是,則銀價必至飛漲,現銀之價與銀幣之價不符,銀幣將廢而不行矣。總之,銀錢實而鈔幣虛,天下銀錢止有此數,必不因鈔法而加多,國家即能行鈔法,不過稍見寬松,斷不能驟至富足。計臣之議,亦未之思也。
吾所謂使鈔幣無異于銀錢,不求信而民信之者,非有異術也。鈔法之所以不行者,為其急于欲行耳。議者曰某處當發鈔幣若干、某人當發鈔幣若干,或搭配某項經費以出之,或分派某業店鋪以用之,其領鈔幣者,欲繳還而不準、欲支取而無從,將安用此鈔幣乎?其不行也固宜。今吾反其道行之,造成鈔幣之后,先擇通都大邑、人煙繁盛數處以嘗試之,待其著有成效,然后由漸推行每處,分設二局,一局發票,一局收票,凡民間無論正供雜稅。皆可用鈔幣代銀錢,若無鈔票,可向發票局購取其軍餉、官俸及一切應用之款,均發鈔幣代銀錢,令其隨時向收票局支取現銀錢。如是三年而鈔法猶未大行者,吾不信也。
昔吾鄉某富室,善會計,先世所積大錢數千千,不忍用去,因設一法,自造錢票,每票千文,名曰“門票”,凡持票取錢者,皆以大錢與之,其初行時,如有不愿領票者,則給以通用市錢,如領票而去,稍遲一刻,仍來取錢,則仍與之以大錢,由是,皆愿領票而不愿領錢,不及一年,門票大行,迨大錢既盡,改放市錢,而門票仍行如故。后經粵寇之亂,遂罷。此非有異術也。所謂使鈔幣無異于銀錢,不求信而民信之也。